我的老母亲

母亲给我的印象从来就老，仿佛不曾年轻过似的。

父亲在家里是老大，奶奶去世后，这个家就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在媒婆的撮合之下，十八岁的母亲嫁给了同龄的父亲，母亲瘦小的肩膊从此挑起一头沉重的家，里里外外地操持着：干不完的农活，抚养年幼的小叔小姑，与父亲生儿育女……很难想象，母亲因为靠南瓜充饥以致浑身浮肿，乡亲们都预言我母亲是熬不下去的，母亲说：“当时我想，我一定要为自己争这口气，不能让他们看扁了。”实在无计可施时，母亲曾回外婆家捎点米，饭粒给小叔小姑吃，母亲喝米汤。母亲以坚定的决心和并不强壮的臂膀撑起了一片晴空，为小叔小姑和儿女们遮风挡雨。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已年过四十，我能看到的，只有长期的贫穷和劳累给母亲留下的抹也抹不掉的痕迹了！

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离开母亲辗转在外面求学，只有梦里才可以常见母亲生动慈爱的形象，只有寒暑假回到母亲身边，徜徉在母亲慈爱的目光里，我才是个幸福无忧的孩子。母亲总是在农忙之余为我缝制新衣，她说：“出门在外，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了，让人家笑话。”母亲年轻时学过裁缝，师傅都夸她心灵手巧功夫好，当她坐在缝纫机前为她的小女做衣服时，却不得不往鼻梁上架起老花眼镜，慢腾腾地操作了！我美丽的妈妈呀，你的青春为什么消逝得这样快！

母亲一直信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最让母亲感到宽心的是她唯一的儿子很年轻就当上了校长，关于女儿们的幸福却总是忧心忡忡。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母亲，始终认为女人如藤而男人是可以依靠的大树。我的每个姐姐出嫁，当亲朋散尽，母亲都会整个儿地显得寥落起来，忧虑总是无声地爬进她皱纹的沟沟壑壑里，她真的不知道，今天来迎亲的那个小伙子是否能给她女儿一生的幸福。

儿女们依次像鸟儿一样飞出了旧巢，母亲却是那棵坚定的老树，把根深深地扎在乡野。她的眼光始终那样虔诚地守望着她的七个儿女，守望着我们一个个走进崭新的生活里去。

这个周末，我们姐妹相约回家看母亲。我们72岁的老母亲，正弯着腰身在村前的坡地上翻着地瓜！我的心霎时潮呼呼的，“妈——”我们远远地向母亲致意。

“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今天一早我的眼皮跳个不停，还打了几个喷嚏。”母亲抬起头来，兴奋得像个过年的孩子——乡里人说，如果你牵挂的人也想你了，你的眼皮会跳，会打喷嚏。

“妈妈，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干这些粗重的活儿，你不年轻了！”六姐心痛地抱怨，我们忙着去收拾那一地胖乎乎的地瓜。

“你们那些城里的孩子，吃的粮食太精了，不吃点儿粗粮怎么开肠胃啊！”母亲分辩着。 

我们准备告别母亲回家的时候，母亲从衣柜的底格翻出几块头帕：“我也知道，现在我的日子应该一天一天地算了，没有人算得准我哪天会去，这些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要知道丧事也有礼数，到时你们不要让乡亲们笑话才好。”

嗓间忽然堵进一块硬梆梆的东西，那些麻线做的深蓝色的头帕，我们没有接受。我们是在抗拒。母亲啊，多么希望世间有一双神奇的手，可以阻止岁月的流逝，阻止你老去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