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出人命

庄小强是个农村仔。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来到县城打工的。他眼陷腮瘪，颧骨突，长得丑，不过他聪明，手脚麻利，挺能干活。就凭这一点被一间糖饼厂收留了，并安排做锅炉工。在厂里人们看到他那模样，没人想接近他，更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爱说话，只埋头苦干，只干了两年，糖饼厂就倒闭，他被逼离开了厂。

庄小强虽失了业，但不愿回农村，留在县城找工做，可没有人要他，他只好流浪街头。那天也算他运气好，偶然接了一单生意。

一个漂亮的姑娘叫他：“喂，小伙子，你会不会疏通厕所？”

庄小强饿得眼冒金星，有人叫工了，他提起神转过身回应：“会。”谁知望着姑娘眼都大了，说：“是你。”

“庄小强，你怎么在这里，你失业了还在这里？”庄小强有气无力不想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姑娘的话。

姑娘叫冬妮，原跟庄小强一个工厂，庄小强烧锅炉也同时负责烧开水，冬妮平时打开水时也跟庄小强说过话。她并不小看人，不嫌他丑，还敬佩小强勤恳工作呢。

冬妮见小强没精打彩，一看便知饿了，说：“小强，饿了吧，到我家吃饭去。”小强本来听了冬妮的话是高兴的，复一想，感到羞耻，茫然地，不知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心绪不定。冬妮也是个快言快语的人，说：“愣着干什么，我也不是叫你白吃，是叫你帮我做点工。”小强听是要他做工，提起精神，问：“干什么？”

冬妮笑了笑说：“跟我来便知。”

小强饿得心里还发慌，也懒得答腔，踉踉跄跄地跟着冬妮的屁股后面走。

冬妮的家不远，只穿过一条街的横头就到了。冬妮家是冬妮父亲工作单位的集体宿舍楼，家在四楼，每上一层小强都十分吃力，腿差点抬不动，有几次踏不稳楼梯，打了几个趔趄。进了冬妮家，冬妮叫小强快坐下，然后进厨房里盛了一大碗饭端到小强跟前，说：“吃吧，没什么菜只有吃剩的一截咸鱼。”小强也顾不了那么多，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一大碗少少也有七、八两米饭，冬妮看着小强那个狼狈样，说：“慢点。”同时递过一杯白开水：“不要噎住了，喝了水会好些。”经冬妮一说，小强才知自己吃得太狼狈了，放慢了速度。其实，小强已把饭吃光了，虽然未全饱，但再喝下杯水之后，体能恢复起来，真是“人是铁，饭是钢”。小强有了精神，他主动说话了，望着冬妮说：“说吧，有什么活要我干？”冬妮说：“急什么呀，饭气还未下肚，坐一会嘛。”小强说：“趁你家人未回好干活。”冬妮见他说有理，说：“好吧，我家厕所不通了，你看怎么疏通它。”小强这才想起冬妮是叫他干这个活。

庄小强打开厕所门，坑盆溢出粪便，臭气薰天，一阵臭气扑来冬妮反着胃，差点吐了，捂住嘴离开了厕所，小强说：“这个好说。”他拿来拖把，往瓷兜里一插，把厕所孔塞实，然后猛力拉几拉，听到厕所“隆”的一个响声，粪便“哗啦”一声流走了，他又把拖把、卫生间洗干净。然后走出卫生间说：“通啦。”冬妮半信半疑地说：“通了？这么快。”冬妮把捂住嘴的手放下，走到卫生间，露出笑脸说：“小强，是怎么搞通的？你真行！”小强说：“很简单，今后，要是再塞，就按我的方法做保证能行。”小强边说边做着示范动作。冬妮问“小强，你怎么会这个？”小强答：“厂里的卫生间不通了，还不是我搞通的。”冬妮不得不佩服他。

小强也不坐多一会，向冬妮告别。冬妮要挽留小强吃完午饭才走，小强怎么都不依，冬妮只好递上三十元钱，小强不要，冬妮把钱塞进了小强的衣袋，小强掏出来又塞回冬妮的手里，塞来塞去，最后小强把钱摔在桌上就走了，冬妮木讷地说：“这小子到了这地步也不贪，真行。”

过了半个月，冬妮家的厕所又塞了，冬妮拿来拖把怎么也搞不通，她只好又找小强了，小强也真好找，在河东的菜市口旁扶着自行车，车头挂了牌子：“专疏通厕所、下水道。”冬妮老远笑着走过来，说：“小强，你专干这个了，还挂牌营业呢。”小强也笑了，但笑得颧骨老高，丑陋，可冬妮不管这个，还亲热地说：“小强，饿了吧，到我家吃饭去。”小强说：“不饿，我准备出工呢。”一听小强要去帮别人做工，立即转上正题：“小强，我家厕所又塞闭了，请抽空帮个忙。”小强说：“就去。”冬妮说：“你不帮别人做工吗？”“那叫他等一阵。”冬妮说：“这样不好，要讲个先来后到的规矩。”小强把笑脸一收，正经地说：“要讲先来还是你，没有你那次请工，我还不知道干什么好。你家的厕所什么时候坏，尽管叫，无论我有多忙，先做好你的再说。”小强边说边递上名片，名片上写有小强的手机号码，然后推着单车上了冬妮家，还提着个玩艺儿。冬妮问：“这个干什么用？”小强说：“这很管用，它叫做震荡器，插上条软管，震几下就通了。你家用拖把搞不通，肯定是严重的阻塞了。今天我这玩艺儿肯定管用。”冬妮看着小强麻利的动作，将一条几米长的软管，开着电制，像蛇一样插进厕所孔里，“哗啦”一声，塞物流走了，冬妮更加佩服小强了。

小强当起了疏通排污的小老板，生意挺好做的，每天有上百元的收入，他不流浪街头了，租了一间出租屋住下，晚上冬妮有空也与小强玩。其实，冬妮不只是玩那么简单，而是爱上了小强。那天晚上，冬妮玩到十二时不肯归家，她还挽着小强的肩膀提出和小强结婚，小强推了一把冬妮说：“不可能吧？”“有什么不可能？”“我不但是个农村佬，而是个又丑又臭的搞屎佬。”冬妮说得很认真：“这又怎么啦，社会分工不分贵贱，你的品行好，内在美，我喜欢。”

小强无话可说，还暗暗欢喜，不过欢喜中也有几分忧虑：她的妈会同意吗？她的爸会同意吗？今后会有幸福吗？

果不出小强所料，冬妮向她们的爸妈说要与小强结婚，冬妮妈暴跳如雷，强烈反对。冬妮不管怎么反对，都坚持己见。冬妮爸是个老实人，平时也不爱多说话，不过，他还是说了一句话：“冬妮，爸就生你一个女儿，你长得也不错，我不反对你找个农村仔，我也不迷信，但我可听人家说过，颧骨高，杀妻不用刀。你还是不与他结婚为好。”冬妮答：“我就不信，我知道他的品质，他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冬妮妈见冬妮听不进爸妈的劝阻，只好横下脸，大骂道：“你要是跟他结婚，你就离开这个家，永远不要回！”冬妮见妈说话这么绝，一气之下出走了。

冬妮哪也不去，径直去了小强的出租屋，吃睡一起，算是结婚了。小俩口过得快活，并正式登记结婚，成为合法夫妻。一年后还生了一男孩，小强想起冬妮的爸妈，对冬妮说：“我们还是带孩子见见外公外婆吧。”别看冬妮出走活得自在，其实冬妮也时常挂记自己的父母，可一想起妈妈的绝情话就心灰意冷。今听小强的说话，还流下眼泪，这不单是为想父母而流下泪，也是为小强的懂事流下泪。

那天，小强和冬妮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到冬妮娘家。冬妮爸冰释前嫌，冬妮妈开初不答理冬妮，但见了外甥还是抱起逗乐，终于和好，叫小强搬回来住。

一晃几年过去，冬妮又生了一女孩，一家几口过得十分开心。但人言可畏，不时有话传进冬妮妈的耳里：“女婿是个搞屎佬。”、“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冬妮妈自此之后，脸上没有笑容，还冷言冷语地：“整天在搞屎，臭气薰天。”、“不改行就搬出去住。”这还不算，小强归来时不给留饭，吃剩就倒掉。最可怕的是冬妮也变了，对小强不那么热情了，还提出离婚的说话。小强绝望了，一走进岳母家，像老鼠见到猫，最后只好到外面租屋住，他的心冷了。他想过，如果没两个小孩，如果没有岳父爱他，早就与那两个母夜叉一刀两断了。

岳母凶狠不可怕，最怕是老婆变心，冬妮真不像话，下岗后整天不在家，跟人摸麻将，身旁的麻将友不时说：“你这么靓，为什么要跟个搞屎佬过日子？”、“凭你这副身材，吹了他，随手摸来一个都比他好。”冬妮过去没有认真看过小强，被小强的好心遮盖了相貌，现在看小强真是越来越不顺眼，还提出要与小强离婚。小强说：“冬妮，我们还未到这个地步吧，小孩大了，他们需要爸，你心情不好我可以搬到外面住。”就这样小强拖着不办离婚手续，一拖就是几年，虽不到过岳母家，但他把挣来的钱偷偷交给岳父供小孩读书、生活用，小强尽到了抚养子女的责任。

冬妮，别看是三十五岁的年纪了，打扮得花技招展，加上有一副臭美的身材，也惹死许多男人。有一次冬妮坐巴士去麻将馆，途中正好遇上小强，冬妮故意当着一班烂仔打情骂俏，还坐在一个烂仔大腿上，任烂仔搂抱和亲嘴，小强感到耻辱，十分难受。

小强是十分重情重义的人，哪受得起这个打击，他放弃了工作，吃不饱睡不香，阴影重重，真不愿活在这世上，轻生念头占领了整个脑海。刹间拿起了一把匕首正准备往自已的胸口刺去，此时小强猛然见到了两个老鼠蹿过脚旁，老鼠突然变大，又幻觉是两个女人，一个是冬妮，一个是冬妮妈。小强大怒道：“我死了，你们还来嘲笑我。”忽然将刀扑杀过去，小强正要杀冬妮妈时，冬妮突然下跪哀求不要杀她妈，小强犹豫片刻，幻觉顿时消失，不管怎样，小强失去了理智，平时那种老实善良不见了，怒不可遏，怒从胆边生，不能就此白白而死，决定干掉她们。

小强立即把匕首磨得锋利，藏在身里，直奔岳母家，正好见到岳母、冬妮和两个孩子在家吃中午饭。两个小孩还叫爸呢，一股父子情涌上心头，他流下了灼热的眼泪。岳母呵斥小孩道：“你们还有这个爸咩，你们是野的，你们快照照镜子，你们这么靓，他这么丑，一点不像是他生的。”冬妮帮腔道：“搞屎佬，快滚，不要搞脏了我们。”小强先前那股父子情全然消失，从身上取出刀子猛扑上去，对着岳母胸上捅了几刀，岳母当即毙命。冬妮吓得哇哇叫，一会儿瘫倒在地，小强满身血迹，像个凶猛的屠夫猛往冬妮身上踩上一脚，按住头一刀割了下去。两个小孩也哭成一团，六岁的男孩说：“为什么杀了妈。”小强说：“孩子，别怕，你妈不是人，你外婆也不是人，只有你外公是个好人。今后你跟你外公好好过，或者你回乡下找阿婆生活，我杀了人，是犯了死罪，我……”咽噎了一下，脱了血衣，穿上岳父的一套衣服就要走了，不过，他还是过来拥抱一下两个孩子就走了。

小强到楼下，茫然一片，是去自首呢，还是逃跑？他犹豫一会最后决定先到一间快餐店，从岳父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买了十元饭菜吃了，摊主找回四十元人民币，他又拿十元买了两包最经济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然后把剩钱装进口袋里就快步走到人民医院的后山里，后山有一间太平间，他躲在太平间的后墙，后墙就是山，因年久失修，杂草丛生，他拨开蓬乱的草，钻了进去，坐在一块较干净的地方，十分隐蔽，从外面看不到。他什么也不想，将一包香烟揭开，拿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着火机，吸吮起来。庄小强从来没抽过香烟，不过他学着别人，深吸一口又呼出来，他反复几次，开头感到刺喉又有点辣，不过他不敢深吸，只是吸了一口吞下肚，就呼了出去，虽然两包烟被他吸光，但仍找不到吸烟的要领，他心情特别烦躁，猛然想起两个子女，想起了杀死岳母、妻子，又想到了杀人要填命。他不怕死，死就死在家里，不能死在这里。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拨开蓬乱的杂草离开了太平间。

庄小强离开了太平间已是第二天早上，天刚朦朦亮，他趁河西车站乘客忙于搭车时，挤上了一辆开往长岐的客车。他怕有人认识他，用烟灰抹黑了脸，耷拉着脑袋，但那布满眼血红的眼球瞟斜着周围，确信无人监视他才稍为放松。不过他怎么都不放心，估计车上就有便衣公安，公安捉住无所谓，但不想在车上被捉，起码回到家，看到了家以后……突然间车门打开，“彭”一声响把小强的思绪打断，抬头往窗外一望，是同庆站，他嚯地站起迅速下车，这时的他心里很矛盾，认为车上不安全，只有小路安全，谁知小强刚踏下车门，就被背后跟上的便衣公安猛踢一脚，踉跄几下，跌在车门外几个便衣公安面前，便衣公安迅速将他拿下，庄小强来不及反抗，就被公安反剪着手戴上了手铐。

庄小强很失望地，因为他没回到家乡就被捉了，他在公安的囚车里愣愣地望着窗外的田野。

再说，那天庄小强杀了老婆和岳母后逃离现场没半个钟头，小强的岳父归来了，一见这场面吓得不知所措，幸好两个外甥扑来才回过神来，岳父问外甥是怎回事，外甥哭着说：“是爸爸杀的。”小强岳父也深知，杀死人是被逼出来的，但毕竟是杀人案，他还是打110报警。

十五分钟后，公安就来到现场，公安局长还未听完小强岳父的叙述，就向局办公室下了命令：“通知所有的公安集中。”他留下侦破组勘察现场，就带着庄小强的相片回到了公安局，命令办公室在半个小时将相片晒出和打出通缉令。

所有公安集中在会议室，局长作简短的动员会后，立即宣布通缉计划，车站、码头、路口均派上公安，为了引凶犯出动，这次追捕均采取便衣行动。故庄小强从医院太平间刚出到路口就被盯哨了。

囚车把庄小强押回到公安局里，马上展开审讯，庄小强面对威严的公安甚是震慑。其实，庄小强在杀人之前就想到杀人后果，所以公安的问话十分顺利，他很快承认了杀人的全部过程，公安也在太平间后墙处捡回了两包烟盒和四十支香烟头，同时，还捡到了庄小强忘记带走的杀人匕首，匕首还有血迹，经化验完全与小强的妻子的血迹相同。小强供认不讳，但他对杀了老婆和岳母不感到后悔，认为杀得好，杀了她们他才解去心头大恨。那天，庄小强被判刑了，而且是死刑，他本不流泪，但想起两个孩子，也流了泪。他认为对不起他们，孩子没有爹娘，活着孤苦伶仃，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