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一

那天傍晚，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晚霞，也没有风，给人闷热的感觉。

他的侄女用电话告诉我，他已入住中医院。

我正忙着，手头还有一叠厚厚的学生文稿需要修改、校对，等着排版、印刷，上面催得很急。来不及批改的学生作业堆满了桌面，已有一部分摆在地板上了。我想加班加点完成这些繁杂的任务，等我略微空闲一些，才去看望他。我是一定要去的。

然而，几天之后，他侄女的电话又来了：他已下葬了！

怎么这样快？我手头的工作还没做松半点！我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在城里工作的同学（他的学生）！我连电话也没来得及打过去！没想到，绝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阴阳相隔了。 

二 

二十多年前，又是秋季开学的时候。

一大早，我就兴冲冲地赶往那所乡村小学。校园里，树木东倒西歪，遍地枯枝败叶，泥泞的地面上，还有许多断砖碎瓦。

两天前，刚好有一场台风掠过，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老师们正组织学生进行大扫除，扫地的、搬桌椅的，从教室地板里舀水出去的……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忙着。

新学期，见到了新来的老师，我很兴奋，加入了倒垃圾的行列，干得也很卖力，一趟又一趟的来回奔跑着。间或看看新来的还在屋顶上忙活的他。

他黑黑硬硬的头发，很短，是当时很流行的陆军装。穿着一条北京蓝中裤，一件新的白背心，光着脚。正满头大汗地整理被台风掀乱的瓦面，再用红砖压住。偶尔用一条蓝白格子相间的长汗巾抹汗，借擦汗的瞬间观察一下我们，很满意地憨笑着。

由于纯真幼稚，我很想让他看到我是多么卖力：一不怕脏、二不怕苦，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垃圾桶满了，为了多装点，我使劲地一脚踩下去。“呀”的一声，刺心的痛令我大叫起来。闪电般缩起脚，脚底已是鲜血淋漓了。

在同学们的惊呼声中，他踩着梯子三步拼作二步地从屋顶跳下来，抱起我，察看一下伤口，然后随手把那条蓝白格子相间的汗巾撕成两半，给我包扎好，再背着我向大队（乡）的卫生站跑。

很长的一段路，说到就到了。

我痛得泪水、汗水都流出来了。他用剩下的半条汗巾给我抹泪擦汗。

清洗、敷药、包扎。再送我回家，还向我父亲道歉，说组织管理不好，让我受伤了。他认为他是有责任的。其实是我爱自我表现，爱逞能，不小心弄伤而已。

我一家人都很感激他，觉得他是一个真正关爱学生的人，而且是用行动，用心，不像一些人仅是嘴里说说而己。 

三

后来，我到了公社（镇）读初中。

到了城里读高中。

再后来，在城市里读完大专，又回到镇上工作。

 四 

参加工作之后，才知道他仍在那间小学挨着日子。说“挨着”，不是说他敷衍教学。恰恰相反，大多数家长想方设法把孩子往他班里送。群众的眼睛是永远雪亮的。说他“挨着”，更是因为他担任有职有责但无权无柄的教导主任，又不愿与当时的顶头同流合污，结果被排挤，被冷落……

有亲戚许与高薪，劝他远走特区，帮忙打理工厂。但他又舍却不了那痴情的心愿，坚持在那里“挨着”。

最后，他选择调到了一所偏僻的小学任教，延续他的梦想，匡扶那颗善良的、正直的心。

他走后，原来那所小学终于出事了，因为经济问题，整个班子被上级的上级纪委一窝揣了。

唉！他那样憨厚、正直的人，在那些人的眼里不是眼中钉肉中刺才怪。我很庆幸，他总算是逃出苦海了。 

五 

在那所偏僻的小学，他和老校长配合默契，把学校管理得整整有条，学风好，教风纯，成绩优，信誉高。

几年之后，老校长年届退休之龄，有意把衣钵传给他。

老校长当“官”多年，多少知道些“潜规则”之类，吩咐他来找我活动活动。那年头，我也捞了半个“长”字，和上头还能说得几句话。

我是怀着对他的崇敬尊重之情，诚惶诚恐地去与上头沟通的。准备践行“潜规则”时，精打细算地盘算一下成本，最少也得用到万元。

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说“算了”。说“算了”的时候，低着头，满脸凄苦的神情。说“算了”的时候，我觉得好沉重，觉得这是那所偏僻学校最大的损失，是那方水土的乡亲、孩子的最大损失。

唉！他有献身教坛的心，有改变那所偏僻学校的面貌的力。但是，他还欠……

他都工作几十年了，怎么连饮几瓶酒，吃几顿饭的小钱都没有呢？抑或，还是另有隐情呢？ 

六

接下来的故事，很悲凉。

他临走时，欠了医院很多医药费，硬是撑着眼，直到他的兄弟筹款付清了账，才闭目西去。

生前由于远离家庭，以校为家，对儿子疏于管教。儿子去外地读书时，把他给的学杂费全用来上网，欠了学校二、三学期的账，最终被勒令退学了。

他啊，视别人的孩子为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儿子又太粗心了。

…… 

七 

骨灰落葬那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悲风嘶嘶哭泣，阴云洒落阵阵细雨。

来送最后一程的，有很多人：三十几岁的，二十几岁的，十几岁的，几岁的也有，有的甚至是父子两代人。听说，他们读书时，大多数都很贫穷，大多数都得到过他的帮助：有的得到他送的笔，有的得到他送的簿，有的生病时得到他的照料，有的到成家时还得到他资金的扶持，才养家致富，有的到现在，也来不及还钱给他…… 

八 

后来，我听说，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事了。同事们见他在病痛得厉害的时候，总是强忍着，就劝他去住院。

但那所学校小，老师少，他一离开就没有人上课。他就自己捡些山草药来煎水喝，拖着，忍着。

那天下午，准备上课了。他是倒在了教室的门外，才被老师们发现并“押送”到中医院的。当时，因为痛得不得了，他手里紧紧地抓住卷起来的教本，老师们用了很大的劲才掰下来。

写到这里，不胜唏嘘。谨以此文，祭逝去的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