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绝境逃生—“5.12”汶川大地震亲历记》5

 

第四章 转移黑水

我们要转移黑水了！

我们要逃出生天了！

消息传开，在场的许多游客都激动得放声痛哭！

在临时指挥部的周密安排下，幸存的3台旅游大巴负责将困在飞虹乡的100多名游客全部运走。但因为贵州团那台载有20名游客的那台损坏的车辆当时还悬在岷江上空，根本没法子开得动了，剩下的18名游客和2名伤员则分散到我们3台旅游大巴上。虽然我们的车子当时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座位，但为了大局、为了救人、为了求生，我们都毫无怨言地接纳了4名贵州团的游客。其中有1名需要紧急转到黑水人民医院救治的重伤员，是一名在大地震时被车子夹断了脚骨、还在输液的贵州男子，而陪伴他的妻子作为特护则理所当然地安排到我们的车上。

因为伤员伤势太重，已断的脚骨当时只是由缺医少药的飞虹乡卫生院的医生作简单的固定，根本不能坐着，只能平躺在车子前面的过道里。为便于伤员的妻子近距离照顾他，坐在前排的1名来自河南的游客发扬了高度的人道主义精神，主动让位，并自觉地同其他没有座位的游客一起站在过道上！

万事俱备，我们向黑水县转移的行程就要开始实施了。

可没有谁能够料到，前方的公路又因余震发生了意外！

原来，就在我们的车队即将开行的时候，临时指挥部突然又接到前方的报告，说转移的车队暂时又不能走了！因为前方十多公里处原本清通的公路又被余震滚下来的一块巨石重新堵塞了！

车队要想转移出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工程兵把这块巨石爆破后，由工程车把路面清通，我们才能上路！

真是好事多磨，空欢喜一场！

我们原本脆弱的神经再一次被紧绷了！

怎么办？一些心里承受能力不强的女游客眼泪又流了出来！

好在临时指挥部很快就果断决定，立即联系工程爆破组前去爆破，把巨石炸掉，并急调一台工程车重新开回去清通路面！

于是，我们只能焦急地坐在车上等待再次通知上路的消息。

大约傍晚6时许，我们终于接到了通知，前方道路已胜利清通，车子可以上路了！此时，全车人激动得差点没从车上跳起来！

在警车的护送下，3台旅游大巴载着我们上百名游客，终于告别了被困三天二夜的飞虹乡，正式向黑水县城实施大转移！

车队在行进的途中，但见处处险山恶水，道路没有多少是完好无损的，一路都是高低起伏、崎岖不平，车行其间，卷起的沙尘遮天障目、能见度很低。有些路段由于山泥倾泄，形成了松软的陡坡，或者道路太过于狭窄只能空车通行，于是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迎着纷飞的沙尘下车徒步前行。而我们每一次下车，都要小心翼翼地绕过前面那位躺在过道上的重伤员，生怕不慎一脚踩中了他，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如此无数次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的穷折腾，导致一些上了年纪的游客不停地喘着粗气，累得双脚都快要走不动了——这逃难的旅程累得人真够呛啊！

因为去九寨沟的公路已全面堵塞，再去九寨沟当然不可能了！因此只能继续朝已开通的黑水县城方向转移。可去黑水县城的公路也是特别难走的路。这段不到100公里的公路，路面毁掉、满目疮痍、废墟片片、巨石挡道、危崖临空，大部分桥梁也塌裂。沿途我们清楚地看到，许多段路面，都是救灾的工程兵几个小时前刚刚修好的。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汽车被巨石砸成麻花状弃置于路边，间接造成了前方道路的崎岖难行。最令司机们难堪的是，要是对面有一辆车开过来，则双方根本无法会车，只能由一方退到一边让对方先行才能通过！

因为大地震时这一带公路被山上飞滚下来的巨石砸死了不少游客和过路行人，而死难者的尸体有关方面又来不及一下子全部清理，所以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尸臭味，直把人熏得纷纷掩起鼻子，连大气也不敢出！

经过8个小时的颠簸，一路上我们不知经过了多少个险崖沟坎、多少段崎岖烂路，终于15日凌晨1时许平安抵达黑水县城！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了！

我们的手机终于有信号了！

可爱的手机啊，此时此刻我太爱你了！太需要你了！

当下，我的手机接收到了之前几天包括亲戚朋友不停发来的许许多多短信！但我此刻根本顾不上阅读短信。我明白，此时远在广东的老父亲还不知道我是死是活呢！我要争取第一时间给他老人家打通电话报平安！

我清楚地记得，12日那天上午，我在电话中已告诉我父亲已到了都江堰市，几小时之后就发生了这场特大地震。那以后，由于信号中断，家里就再也没有我的消息。年迈的父亲此刻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我得赶紧告诉父亲，他的儿子还活着！

电话很快就打通了：“老爸啊，您好吗！我是旺儿啊！”

“孩子，真、真的是你吗？老爸真不敢相信，你、你还活着！”

“是啊，您的儿子福大命大，还活得好好的哩！您老不用担心，我只是在地震区里被困了几天，现在基本脱险了！”

“我的冤家啊，你愁惨为父了！为了你，我这把老骨头几乎也搭上了！我一直不吃不睡等你的消息呀！这下有了你的消息，为父终于可以吃得下饭、睡得好觉了！”

“老爸，这一切都过去了。您老放心好了！若顺利的话，16号晚上我们就可以抵达成都。您叫良弟赶快把我平安的消息告诉其他亲戚朋友。我现在要打好多好多电话、回复好多好多信息，现在我只能长话短说了。我路上会随时跟家里保持联系！”

挂断了同父亲的电话，我快速打开短信收件箱，急急浏览一遍储存在手机里的许多条温馨的、感人肺腑的短信——

单位领导：小吴同志，知道你已进入了震区，不知现在是否安好？大地震后我们安排专人不停地打你的手机，却一直联系不上！如果你真的没事，且手机恢复信号的话，请速告知！

同事：天灾人祸，不可抗拒。吴科长，怎样才能联系上你哪？！你一定没事吧？别吓唬我们啊！知道吗？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还没做好、许多工作还没完成呢！你千万要保重！千万不能放弃！千万要平安回来哦！否则，我们大家绝对饶不了你！

弟弟：大哥，我们12日下午从电视看到四川发生大地震了，全家人一直联系不上你，心里都焦急万分！好想知道你的近况啊！特别是老爸整天神情恍惚，一天24小时守在电视机和电话机旁时刻关注着你的安危！他在夜深人静时不时向着西北方向遥祝：儿啊，上苍保佑你平安无事哟！你现在哪里？快快回来吧！快快回家吧！如果你能收到我的短信，务必急急回复！

儿子：爸爸，得知您进入了震区，妈妈和我们做儿女的都非常担心、非常牵挂您！您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我们动用了一切办法也无从知道您到底在哪里？到底是否一切顺利？到底是否平安无事？我甚至在多个网站发了寻亲启事，试图第一时间知道您的下落！爸爸，现在一家人都在想您！不知您能否收到我的短信？如果您平安大吉的话，那就快快告知我们，快快回家吧！我们期待您平安顺利归来！

朋友：哥们，你前去的地方发生大地震了，死伤了好多人！场景惨不忍睹！你还好吧？快躲藏到安全的地方去！据说还有余震，好吓人哦，跟家人有联系吗？你一定要好好给我活着！好好回到我们的面前！好好同我们再在酒桌上比试高低！期待你的回音和好消息！

……

读着这些暖人心怀的短信，当下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我在打完了几个报平安的电话后，赶紧草拟了这样一条群发短信：“5.12”的九寨沟之行，我本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天下午我们的旅游大巴在途经茂县飞虹乡的地方时突遇强烈的大地震！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山泥巨石从2000多米高的大山上飞滚而下，许多路过的旅游车均发生了意外，整车死亡的都有，成了一趟名副其实的死亡之旅！幸运的是，我们乘坐的大巴无一伤亡，车也无损！只是震后电力通讯完全中断，一切无从联系。我同一百多名游客被困在飞虹乡里达三天两夜之久！现在公安、武警、解放军的帮助下已平安抵达灾情相对较小的黑水县，暂时走出了困境！明天起绕道金川、甘孜、雅安，估计2天后可折返成都再回家。多谢各位的关心与惦念！

连发了几十条短信，心里头才有了些许安慰。这时我才注意到，一车人在向家里亲朋好友报平安和讲述这些天的悲惨遭遇时，每个人都是泪光闪闪、喉头硬咽，有的人甚至当场痛哭流涕！

凌晨1时35分，我们的车子终于停在了黑水县人民医院的门前。待我们的车子一停稳，早就守候在那里的医生、护士连忙拿来担架，上前把我们车上那名受伤的贵州籍伤员抬下车，放到担架上抬进特急病房救治。不一会儿，由黑水县有关方面组织的志愿人员也很快来到我们的车前，一面好言宽慰我们，一面给我们送来一壶又一壶滚烫的热开水。

凌晨2时许，为防余震，黑水县委、县政府又十分周到地派员安排我们3辆车子停在县政府门前十多米远的街上，让我们就地在车上休息。工作人员考虑到深夜寒冷，又让我们每台车派出10名代表到黑水宾馆取来被子御寒。但因为人太多，宾馆的被子、床单不够用，宾馆服务员只得把客房的床罩全都拆了下来，才勉强够我们一人一张御寒被！

那一夜，也许大家已太累太累，也许大家都已顺利向家里亲人报了平安，也许众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幸福、少了一份牵挂与压抑，总之，这幸运的一车人后半夜都睡得好香好香……

天亮后，我们都下了车，先到黑水县政府大楼里面洗漱一番，然后很快就接到通知，原来黑水县政府已同多家酒店联系好，由该县旅游局的同志带我们到已安排好的酒店吃免费早餐。

那顿早餐，好客的黑水人安排得十分丰盛：有稀饭、面包、鸡蛋，还有极具藏族风味的酥油饼、辣凉菜等等。见我们桌上的鸡蛋吃完了，大方的服务员又赶紧给我们多送来一大盘，直把这一群好几天没吃过蛋类的“饿鬼们”肚子填得饱饱的！

早餐后，趁着一点空余时间，我们赶紧跑到黑水县政府值班室观看电视新闻，从中了解这次特大地震的情况。意想不到的是，这里除了中央台，居然也可以收看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但见电视画面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镜头，看得我们的心都抽紧了——

汶川县：汶川是这次大地震的震中，从这里开始，它以每秒3公里的速度向龙门山断裂带上的东北方向冲刺，在地表裂开一道长达250公里的巨大裂缝！相当于400颗广岛原子弹在地下十几公里处剧烈爆炸！映秀这个原本美丽的古镇让人认不出来了：整齐的房子，大部分都坍塌了；没有坍塌的房屋，不是陷下了地，就是倾斜了；镇上周围的青山，裸露出狰狞的石块。原来很清的岷江，变成了浑浊的河；大地震引发的山体塌方，将道路完全堵死、阻断，汶川成了一座孤城！还有漩口、卧龙等多个乡镇，几乎被夷为平地，死伤人数目前还无法准确统计；

茂县：该县与汶川相邻，道路也完全阻断，成了一座孤城。只能靠伞兵空降进行救援；

北川县：该县6名副县长中，3人遇难，3人失踪。县医院的160名医护人员，仅存4人。县级机关幼儿园的孩子至今还压在河边那座垮塌的房屋里。全部被毁的北川中学，其新教学楼正在下陷，三四楼的学生紧急跳窗而出，当时三楼距地面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了，楼梯已经塌了。当学生们到达地面，三楼已经几乎与地面齐平！而该校1000多师生被埋在废墟下，生死不明；

成都市：省会成都截至14日16时，死亡人数也达1352人、伤8283人，建筑物受损102万间，倒塌4.1万间；

都江堰市：该市主干道幸福路两侧房屋大面积垮塌，市中医医院住院大楼、都江堰聚源中学教学大楼顷刻之间就掩埋了近千条生命；

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300多名学生被夺去生命……

被困震区的那几天我们成了井中之蛙——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切都无从知道，现在看了这一组令人触目惊心的真实镜头，使身处震区的我们内心承受了强烈的震撼——在场的游客眼见那一个个凄惨的场面，都伤心的哭了起来！

由于心里太过压抑，我不敢再多看一眼电视上那惨不忍睹的画面，只得从值班室溜了出来，到街上了解一下黑水当地的情况。

走在黑水县城的大街上，但见这里的房子到处都装饰有五颜六色的图案，甚为好看、耐看，极具藏族风情。经打听，原来这个好客的黑水县是个有名的革命老根据地。你只要到县政府门前那一排形态逼真、全是雕刻着当年红军在这一带闹革命的群雕长廊里看一看，你一定会立时对老区黑水肃然起敬！

黑水县位于阿坝州中部，东南连接茂县，西南毗邻理县，西接红原县，东北与松潘县接壤。总面积4165平方公里。现辖2个镇、15个乡，总人口6万多人，其中藏族人口占92%，汉族占7%，羌族占0.7%，是一个以从事农业生产为主的嘉绒藏族聚居县。这里境内群山屹立，山峦起伏，雪峰对峙，河谷深切，平均海拔达3544米。其中海拔5200米以上雪峰4座。称为群山之父与群山之母的高山都位于该县。即海拔 5 2 8 6米的主峰峨大基（藏语意为“群山之父”）和与其并列的第二峰、海拔5257米的峨太密（藏语意为群山之母），都是阿坝州名山。

黑水藏民的慷慨大方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出了名。当年中国工农红军一、四方面军长征三次进出黑水，历时一年零两个多月。中共中央在芦花（今县城附近）召开了两次重要会议，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徐向前、刘伯承等领导人参加了会议。红军在黑水播下了革命火种，建立了区、乡苏维埃政府和游击队等组织。当年红军在黑水筹粮约700余万斤，熬制食盐5000余斤，借用各类牲畜3万余头(食用)，筹集食油10000余斤以及大量的畜皮、牛毛、羊毛、麻和兽皮等御寒物资——由此可见，当年黑水人民为支援红军过草地，做出了巨大的历史贡献！

对于这样一座英雄的县城，我们作为一名逃难的游客，此刻都感到敬佩万分！我当时就想，如果不是因为逃难、如果不是地震大灾还没过去，我一定要在这里呆上几天，好好领略一下黑水藏民好客而慷慨的古朴民风，重走一遍红军走过的革命足迹，还有那一处处令人神往的自然美景……

但是，我们今天此行可不是游历，而是逃难！逃出生天才是第一要紧的大事，大家根本不可能停留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啊！我们的目标就是力争快些、再快些从危险的震区平安转移出去！

（这是5月14日傍晚被困在震区的3台幸存旅游大巴即将驶离飞虹乡前一刻的照片。上下图中，我们团其中的6名女游客站在车前向当地送行的羌族同胞热情道别。小图上的那座桥就是飞虹桥。）

（这是5月14日深夜我们从飞虹乡安全转移之后辗转上百公里所到的第一站——阿坝州黑水县人民政府。当时已是15日凌晨1时许，此时，我们被中断了四天的手机信号终于胜利恢复了！当夜，全体幸存者幸运地与远方亲人取得了联系并向所有亲朋好友报平安！图左为一名来自河南的团友和本书作者在该县政府门前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