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小说）

　　人们常把女人比作“半边天”，我看这话并不边分。我敢肯定地说，在我们家里，老婆就是“半边天”——她不但真正做到了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一切，而且比人们常见的要好上百倍！
　　
　　我是个管方向盘的，已经安全行车一百万公里。年年被车队评为安全行车标兵——这一切都与我老婆分不开哩！
　　
　　你都见过吧，我老婆身体苗条、体态轻盈、年轻漂亮。同行们总爱用什么“西施再世”、“第一朵金花”等语来形容她。
　　
　　很多人都以为我这么一个靓老婆，一定是个爱好打扮的风流少妇，这真是太冤枉她啦。你也许难以相信，她现时经常穿在身上的，除了她所在的街道小厂发的两套工作服外，均是她少女时穿过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哪！
　　
　　为啥这般“寒酸”？唉，说起来话就长啦。你知道，我俩前年结婚，多少花了一笔钱；去年双亲相继过世，更是“屋漏恰逢连夜雨。”加之弟妹读书在外，几口人单靠我夫妻俩每月几百块钱收入过日子，手头之紧是可想而知的。
　　
　　本来，干我们这一行，常常没日没夜的在外奔跑，自己的生活单调些，倒不觉得怎样习惯成自然嘛。但最令我难受的是，老婆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人作伴，我的心就滴着血！
　　
　　买台电视给她做伴？嘿，这我也早就想到了哩。年头我曾经凑了点钱，打算再向同事借点，好好歹歹买台黑白的也好。谁料她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借钱买享受？还是免了吧。”唉，我能说什么呢？
　　
　　有一天晚上，是“三八”妇女节，我看见她穿了一套缝了补丁的连衣裙，心里不觉阵阵发酸。我难过地说：“秀娟啊，你不同意买电视，可置几件新衣服总可以吧。”她竟说：“身上穿的不是挺好吗？干吗要件件是新的。”我听了，难过得泪水都出来了：“娟，我真对不起你呀。往后，我定勤跑点，争取多得点超产资金，攒够钱定要买个机子回来。要不，我这颗心真是过意不去哟！”
　　
　　“看你认真的！”爱人上前搂住我并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娇嗔道，“不要瞎想啦，好好休息吧，一天的奔波够你受的了……”她轻轻把我按倒在床上，用她那温柔的小手按摩我……
　　
　　她越是这样对我，我的心里越是难受。我当下暗暗发誓：年内不攒够一台电视机的钱，誓不为人！
　　
　　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我总是不畏辛苦多跑车、晚收班；每次出远门，为了能省它一分一毫，我从不敢上高级餐馆，象叫化子一样在一些简陋的路边小店要碗便饭，填饱肚子了事。以致一些店主接过我手上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后总要丢出那么一句难听的话：师傅手头这么紧，莫非与小妞儿风流掉了！……
　　
　　不错，老友你还真知“行规”，司机是少不了有“油水”可捞的。实实在在，如今外出跑生意的人简直多如牛毛。做司机的顺路搭人载货，到头来收他百十元外块，简直易如反掌！可是，对于外快，我的妻子却够固执、够不“开化”了！她决不容许我做这些事情，认为那是“黑心钱”，是万万要不得的，做司机也要讲“廉洁”。
　　
　　然而，有一次我却违背了她的意愿，第一次接受了一位狗贩子的“小意思”，回来竟让她闹翻了天！
　　
　　那是今年四月上旬的一天晚上，我从粤西A镇运一车货回省城，途经一座美丽的小山村。在晚霞的映衬下，整座山村真像一幅难得的旖旎风光画。山美水也美，道不尽的春光秀色！我欣赏这夕照美景正惬意之至，突然前面路边小食店中窜出一位中年男子来，举着双手拼命喊我停车。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加上我正想找个小店填饱肚子，于是把车停下。
　　
　　“什么事？”我边下车边问中年男子。
　　
　　“哦，嘿嘿，师傅！”这男子神情沮丧的咧着尖尖的嘴巴，象个返祖的“中国猿人”：“师傅，你是不是回省城呀？唷！那太好了！老兄呀，我有点急事赶趟广州，麻烦帮帮忙，我不会亏待你的，嘿嘿”。
　　
　　我举头望了望快要黑下来的天色，又想到此处离省城这么远，他要是真有急事，岂不误了？
　　
　　我点头答应了他，急步到路边小店吃饭去，他见我要吃饭，忙吩咐他身边两个小子几声，然后笑嘻嘻地陪我进店吃饭。他一连叫了好几样菜，摆了满满一小桌。几十块钱菜金他一个人全包了。
　　
　　从店里出来，我不禁愕然了。天哪！原来这“猿人”是个狗贩子！在我去进餐的一刻功夫，他已经叫人把五大铁笼大活狗装进车箱去了！
　　
　　“喂，你……？”我惊愕又带愠怒的盯问他。
　　
　　“嘿嘿……老兄呀……”“猿人”笑嘻嘻地向我塞过一条“万宝路”，“小意思呢，老兄。”
　　
　　我连忙将烟推了回去：“早就戒了，抽不起。”
　　
　　“哦，行！”“猿人”迅即从提包里拿出十张‘大团结’塞进我的衣袋里，“小意思，拿着！”
　　
　　“哎，不成……”见了钱，我却慌了。
　　
　　“嗨，老兄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这样不识相？现在谁不想荷包胀的？怕什么呢？”“猿人”用手比划着，神情认真地胡吹了一通。
　　
　　唉，看他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何况他有求于我，且钱又是他心甘情愿送给我的，我又没有向他索要；更何况我正加紧筹款买电视哩……我这样想着，脚不自觉地踏动了发动机。
　　
　　这下，“猿人”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嘿嘿，真可谓‘天公不亏生意佬，绝境之处有人保！’老兄呀，你可知道小的在这等了大半天啦……”
　　
　　“喂，你这趟生意能赚多少呀？”我打断他的话，问。
　　
　　“哦……嘿嘿，”他大手一挥，“一撇水，‘湿湿碎’嘞！”
　　
　　嗬，一次就可捞千把块，那还了得？！
　　
　　“猿人”似乎读懂了我脸上的疑云，眼珠滴溜溜一转，吹起了他的“生意经”——他从农村低价收满几十笼狗后，便运到省城，然后让狗饿两顿，接着用咸鱼头加盐搅成稀饭样，让狗饱餐一顿，再把这些渴得要命的狗放到珠江里灌饱一肚子水，便立即运去称给买主。一条狗起码能赚三、四十块，一次便捞千把块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了广州，“猿人”还真够意思，他安顿好狗后，又请我上了馆子，酒足饭饱又塞给我40元；“来，老兄，人说‘山水有相逢，出门讲交际’……嘿嘿，以后多多关照……”
　　
　　回到车队后我便兴冲冲地往家赶。我捏了捏袋中的钱，嘿，140元！我老婆辛辛苦苦干半个月尚不够这个数哟。
　　
　　“老婆大人，给！”我飞快地把钱交给等了我好几个钟头的妻子，“夜深了，你应该休息啦！”
　　
　　“我不放心你哩！”妻上前吻了我的脸颊，继续说：“单位发奖金了？”
　　
　　“不！这是外块。”
　　
　　“外快？！怎么回事？”
　　
　　我便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她。要知道，我夫妻俩可从没说过谎呢。
　　
　　起先我以为她会因我得到这一笔非窃非骗的“额外”收入而满心欢喜的。我无限柔情地注视着她那秀美的瓜子脸，内心充满着无比的喜悦！我甚至眯起了双眼，等待着她那柔情的拥抱和狂吻……
　　
　　谁料，她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丹凤眼睁得滚圆滚圆的，实在骇人！唔，你不知道她当时那目光多厉害，简直犹如我那“东风”车头的照路灯！那模样儿呀，与她那秀美的容貌极不相称。要知道，咱俩自成亲以来，她从没对我发过脾气、干瞪双眼；那怕遇到最不顺心的事，她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每次收车回家，爱妻总是笑脸相迎、问寒问暖。且不论我回得多晚，她也要热着饭菜一直等我回来才一起用餐。而象现在这种情形。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哎呀！想不到你也学会‘见钱眼开’了！你也变了！你竟敢接受别人的‘黑心钱’！你这样贪心…你…你还有半点做人的良心和道德吗？你太令我失望了！”
　　
　　“嘿嘿，我的老婆大人哪，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呢？钱是他心甘情愿送给我的，我又没有向他勒索……”我故意把“送”字说得响一些。
　　
　　“唉呀！你好糊涂啊！”妻子把声音提到了最高分贝：“你真蠢呀，贪字当头，犯罪前奏！你不记得市运五车队队长是怎样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吗？”
　　
　　“嗨！他与人合伙走私，那是罪有应得，我怎能与他‘同日而语’？”  
　　
　　“怎么不同呢？他开始也是接受人家的恩小惠，才逐渐被人拉下水的……，这叫得寸进尺，到头来难以自拔才犯罪的呀……”
　　
　　听着妻子的“数落”，我开始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贪字当头，犯罪前奏”，贤妻讲得对啊！我真后悔一念之差错受了狗贩子的“黑心钱”，我真该死！
　　
　　我无力地坐在床沿上，用手狠命捶自己的头，痛悔自己的过错。
　　
　　妻子见我反省了，立时向我投来温柔的目光。她拉住我的手，轻轻把我按倒在床上，平静而温柔地说：“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知错了就好，明早你把这钱如数上交单位，争取得到领导上的谅解。”
　　
　　我激动地紧搂着懂事的娇妻，久久不愿松开……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140元钱上交给单位并作了自我检讨。公司领导非但没有扣我当月奖金，还公开表扬了我哩！
　　
　　此后，我们夫妻俩的感情并没有因这次争吵而引起不良的变化，反而感情更加融合、双方更加体贴了。她包揽了全部家务：买煤、买粮、买菜、煮饭、洗衣……我每次收车回来，见她忙得满头大汗，便把换下来的衣服自己偷偷拿去洗，她见了一把抢过来说：“这活不用你干。你只要休息好，集中精力开好车，我再苦再累，心也是甜的。”唉，我还能说什么呢
　　
　　记得我们车队的一位同行，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妻贤夫祸少。”我想这话是包含着一定的生活哲理的。老友你认为呢？哦，你看见我墙上那面公安局赠的奖旗了吧，对，还有一张奖状呢。要知道，那里面还包含着一个故事哩！
　　
　　那是今年初夏的一天下午，我奉命拉一车货运往粤西A县。刚出城郊，就见前面有一个手提黑色旅行袋的男子站在路中央示意我停车。
　　
　　“喂，找死啊你！”我一个急刹，气愤地骂了一句。
　　
　　“嘿嘿，辛苦罗，师傅！”这人满脸堆笑身跳上我的车门站台——咦，这不是“猿人”狗贩子吗！
　　
　　“猿人”也认出了我，惊喜地喊：“唷！原来是老兄你呀！真可谓‘山水有相逢’哟！想不到我们又碰到一起啦……真是好运气…嘿嘿…”
　　
　　“喂，你先告诉我，你这么急到底去哪呀？”
　　
　　“哟，老兄哪，怎么……？嗨！这次若是搭我这趟，定给你两大张‘四老人’怎么样？”
　　
　　“喂，你先告诉我，你这么急到底去哪呀？”
　　
　　“哦，我现在做一种冒险生意……生怕别的车坐着不方便……不会连累你的……”“猿人”神秘地指了指那只黑色大旅行袋：“几百块进口表呢。咱们老相识啦，干脆送两块给你，怎样？”
　　
　　啊，走私犯！一个意念迅即掠过我的脑际。我决定将计就计。于是我暗暗拿定了主意。
　　
　　“好，搭你啦”我叫他进了驾驭室，他高兴得象犯人接到大赦令一样嘴里不停地说着赞美我的话。我没有理睬他，全速向就近的公安局开去……
　　
　　公安人员从“猿人”的旅行袋中搜出了八百多块进口表及一些珍贵文物。此时，这位狡猾的走私犯罪再也不会高唱什么“天公不亏生意佬，绝境之处有人保”了。
　　
　　我立了功，得了奖，还受到单位及公安战线的通报表彰。我上了报纸，还上了电视，尽管我还没有实现为妻子买回一台电视机的诺言，但看到她脸上笑意比过去更甜更美，我心里不但没有一点愧疚，反而象灌满了蜜。
　　
　　（本文发表时间：1998年，并收录入《月下听涛》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