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啊，母亲！（散文）

今年早春，母亲因中风病倒再也无法醒来。在乡下老屋里，父亲带着家人跪倒在母亲病榻前，声泪俱下：“婆娘呀，你睁开眼看看，你能忍心丢下一家人不管了吗？我和大众儿孙们不能没有你啊……”在一家人的号啕声中，母亲没多久便咽了气。

当远在县城的我获悉这一不幸噩耗时，几度昏厥了过去……

母亲啊，母亲！

您一生含辛茹苦、默默奉献，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年光景，怎可以一下子说走就走了呢？

曾记否？十几天前，您曾打来电话同我长谈了近半个小时，说家里一切挺好的，过段时间要再带一些土特产到县城来看望我们。谁能想到，不孝的儿孙们因为工作和学业，未能同您老见上最后一面，就这样阴阳永隔了——真是苍天无眼啊！

母亲啊！母亲！！

母亲生于民国。18岁那年经人介绍同排行老三的父亲相识。夫妻俩从此夫唱妇随、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

母亲年轻时，身体结实、英姿飒爽，是干农活的“好把式”。她曾是公社的“好社员”、生产队的“标兵能手”、“劳动健将”、妇女队长，还被公社授予过“三八红旗手”等荣誉称号！

母亲一生爱憎分明、疾恶如仇。文革时，造反派要她诬陷一名公社领导，她硬是宁死不从。在当年农村政治运动不断的时代，特别是当年大锅饭后期靠吃蕉皮树皮米糠过日子，饥饿的母亲双脚肿成了水桶般，也能顽强地挺了过来。

农忙时，母亲累死累活挣工分；农闲时，母亲就上山打柴做柴火……一年365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活到老干到老。一年又一年，母亲从当年的俏媳妇变成了6个孩子的“三婶”；又从“三婶”变成了孙儿满膝、邻里敬重的“三婆”。

记得大前年老人家已届七十大寿，一家人正准备为她风风光光地庆贺一番。母亲知道后，及时制止了我们。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为母能迈进七十这道坎，早知足了。你是大儿子，又吃着政府饭，怎么也不懂事啊？如果你真的要孝顺老娘的话，就不要瞎折腾了。留点心思放在工作上吧，只要你们能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多为政府和人民多干点有益的事情，那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老人家的意志我们没敢违抗。到了她七十大寿那天，一家20多口子围着一张大长桌简单吃了一顿团圆饭，居然也乐得她老人家一直合不拢嘴！

母亲啊，母亲！

记得我十六岁在外地读高二的那年，母亲因长年累月的劳碌病倒了。躺在医院里，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把我的病治好啊…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怜我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我…我死不瞑目啊！”

我请假从学校赶到医院看望她，正在输液的母亲一见到我，生气地爬起来：“傻啊，你怎回来了呀？这样会耽搁功课的哟…唉，都怪娘亲这副老骨头拖累了你啊……快快给我回校上课去！”母亲“骂”完，一把抱过我哭成了泪人！

我饱含泪水答应了母亲，母亲这才转怒为喜。只见她从裤兜里艰难地“摸”出了一把皱巴巴的钱：“孩子，都怪老娘没本事啊，身上就剩下这点积蓄了…你拿去作伙食吧。若老娘今次过不了这道坎，这是老娘最后一次给你读书的费用了…原谅你这个无本事的母亲吧。还有，人说长兄为父…我去后，你要担负起照顾你父亲和一家人的重任哟……”我把钱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拥着母亲，再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

母亲那次大难之后，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也许因为受她老人家坚强不屈而又审慎乐观的人生意志和殷殷教诲所激励，我终于学有所成。大学毕业后，我在基层镇政府谋得了一份工作。及至我成了家并初为人父之后，渐渐地弄明白了为人父为人母以及养儿育女的艰辛与不易。

我参加工作的头几年，每回领到工资，总是不忘第一时间拿出一部分接济老母亲，还通过拼命写稿领取微薄的稿费来孝敬她老人家。母亲每次接过钱，总是在众人面前夸我有本事有出息，直乐得我疯癫癫的。

几年过去了，随着孩子的入学，我的家庭开支日渐增大了。特别是我一家四口集中到县城生活后，水电燃气米油盐菜样样都得自掏腰包，我一个小小公务员那点微薄的工资早已入不敷出。其时，我接济母亲也就越来越少了。即便这样，老母亲总是时时为我着想。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好饭照顾好身边的孙辈们还要喂好猪洗好衣服然后到地里去浇好菜再干其它农活，每天总是饿着肚子干到天抹黑才回家（71岁那年，母亲因为摸黑到地里去浇菜，被一辆摩托车撞断了脚骨，当年英姿飒爽的女能手晚年成了靠拐杖走路的跛脚婆，落了个终生残疾）。一到收获时节，她就会托人迅速给我送一些好吃的来为我解燃眉之急，大大减轻了我的经济负担。

我清楚地记得前年初秋，老人家为给我送来三大袋甜薯、酸菜和菜干，竟然亲自出马。她背着三大袋40多公斤的重物从乡下搭车辗转80多公里来到县城水东、又从车站背着重物拄着拐杖深一脚低一脚步行3里路来到我家。一个跛脚老人，没有强烈的爱的意志，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惊人之举啊！以至我两个懂事的孩子吃着阿婆送来的这些“特产”，一个在一边潸然泪下，一个在一边失声痛哭……

母亲啊！母亲！！！

回想您当年同老爸一起，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我们姐弟六人，这该是多么不容易啊？！

还记得我35岁那年，我决定报名参加茂名市茂港区副科公选考试，竞争某部副部长一职。我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听了十分高兴：“旺儿啊，男子汉大丈夫要想为官，首先要学会做人。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考验！你放心去应考吧，老娘虽没能力帮你，但做父母的会在背后默默地为你加油助威！”

当我顺利获得最后2个考察名额时，母亲说：“孩子，你已走到了这一步，太不容易了——原来我的儿子真如我想象的那般有能耐啊！不管最后的结局如何，为母已深感宽慰矣！”这一次我没能如愿，但还是凭能力很快就从基层镇调进了县政府机关，从事我一直喜欢的文秘工作，并一直紧记母亲的话老老实实工作、清清白白做人，还连年被市里评为政府系统优秀信息员，这与母亲一生的教诲分不开啊！

2006年3月23日，对于我们一家人来说是一个极为灰暗的日子。那天上午10时48分，我勤劳一生的老母亲走完了她73个春秋的人生历程。而最令我终生抱憾的是，我这个不孝儿因那天参加县里一次重要的会议，没能陪伴母亲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程，成了我平生最大的憾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母亲啊，母亲——您在天国能原谅不孝儿吗？愿您在九泉之下早日安息……